秦淮河奔流不息,滔滔河水在我脚下流过。我,一根电线,与电线杆为伴。日复一日,我默默注视着匆匆来往的电车、一位位学生和家长。可今天,有一位不速之客轻轻落在了我的身上。
红日西斜,它即将在河流的远方与我们告别。那红是能把天地间的一切染成一片温暖的赤红。河面渐渐铺开点点红霞,那是一片油画的红,国画的青。“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远方烧起漫天赤红,连我身上的绝缘外皮,都泛着微弱的红光。
忽然,在远方的一片赤红中,我隐约看见一只孤鸟,疲惫的身影时隐时现,时起时落。一眼望去,它模样憔悴。想着想着,这只弱小的鸟儿轻轻落在了我的身上。它眼神空洞,神情恍惚,想来已经多日没有进食。我满心同情,却什么也做不了。它攒起最后一丝力气,目光紧紧望向江水。我多想捞起河中的鱼,让它饱餐一顿,可我只能焦急地静静等候。忽然,渐暗的水面漾开清波,它用尽仅剩的力气,扇动弱小的翅膀俯冲而下,可鱼儿早已沉入水底,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它只能缓缓飞回,重新落回我的肩膀上。
“看看不觉红日落,一轮明月照芦花”,四下一片寂静。我望着两岸万家灯火,再看看肩头虚弱的小鸟,一声叹息。那一夜格外安静,我听着它微弱的呼吸,也昏昏入睡了。
一场雨打醒了我们。狂风裹挟着雨水,让它本就孱弱的身躯更显单薄。狂风暴雨中的秦淮河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河水翻滚,狂风呼啸,鱼儿们连头都不敢露,若是它又饥又弱的身躯无力地来到水面,一个浪头拍过去……那一片黑茫茫的水面真干净,什么都没了。我这根电线也只能在风中不停摇晃。它只能拼尽最后的力气去紧紧抓住我,在空中像一片鸿毛在风中飘荡,掠过铁桥,又在狂风撕扯里摇摇欲坠。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如同弹珠敲在我的身上,也重重砸在我的心底。我做电线这么久,见过无数场暴雨,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伤感。每一滴雨都藏着我的忧虑,一颗颗在我心中盘旋。雨下了整整一天,时大时小,永远让我心生忧愁。鸟儿在风中不停晃动,虚弱又无助。可我又能为它做些什么呢?
我彻夜未眠,静静听着淅沥的雨声。雨水仿佛一直流进我的心底。我牵挂着这只不知生死的鸟,又迎来新的白天。清晨,雨停了,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它有了红日相伴,却依旧虚弱憔悴。平静的水面泛起一丝波澜,它瞪大双眼,拼起最后一丝精神与气力,挣扎着站起,虚弱地抖动翅膀。
就在它快要坠入水中的瞬间,它突然有了一切力量的源泉,猛地冲向游鱼,饱餐一顿,终于重获生命的希望。曙光之下,它在空中唱出婉转的曲子。
红日下,它振翅飞向高空。那是一股战胜困难的意志。作为一根架在河畔的电线,这一刻,是我见过最耀眼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