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挖完花生的我们,满手都是泥,都呈现出一种土黄色。闻一闻手上那些斑驳的泥土,那是一股自然的气息,那是一股泥土的清香。外婆说,那片肥沃的农田外公一直在那里耕种;我感觉外公在那里种的蔬菜、花生都是那么香甜,吃了一个就忍不住,直到篓子里都见底了,才收拾满桌的花生壳。
那天我们刚刚往回走,夕阳的余晖已经洒在大街上,雪白的水泥地上也泛着微微的红晕,把整个街道染成了一片红白相间的绚丽色彩。突然,在这绚丽的色彩中,一张小巧玲珑却又有些愁苦的脸从草丛里探了出来。它那么娇弱,我看着它那瘪瘪的肚子,总也掩饰不住它的饥饿。妈妈善心大发,看着这个弱小的身体,赶忙拿起我刚刚脱下来的袜套,把它塞了进去,只露出一个头。我仔细地端详着它,只见它眼角耷拉着,耳朵尖尖大大的,像两把大蒲扇竖立在它那干瘪的小脸上,哥哥说它像个长嘴大耳的猪八戒。它的鼻子小小的,像一个含苞待放的丁香结。但是最可喜的,也是最可笑的,就是它眼睛上面那八字刘海似的额头,真像那些剧里演的汉奸头。可是我想着想着,根本笑不出来。我想象着它干瘪的肚子,想象着它那尖尖的尾巴,总想让它饱餐一顿。看那张愁苦的脸,看那耷拉的眼角,愈发显得悲凉,在这秋天萧瑟的寒风中,让人感到一种无助的凄惨。
元宝和我们的缘分,就是从今天开始的。
回家了,我们刚想给它吃一点鱼,外婆就开始杀鱼了。我闻着阵阵微风中送来的鱼腥味,感到一种蓬勃的希望。
可我还没看向猫,就听到一阵微弱的咀嚼声。循声望去,原来元宝正在吃生鱼肉。外婆把一些没用的鱼内脏挑出来扔在旁边,正好给了元宝这只“正宗小野猫”一个饱餐一顿的机会。这小野猫也真是野,饿急了什么都愿意吃。不像我家那两只猫,一见到带着鱼腥味的生鱼肉,肯定会远远躲开,哪像它这样狼吞虎咽。想着想着,我对眼前这只猫又生出一种喜爱,一种敬佩。
夜幕降临,小野猫被关在我们家楼下的那个小房间里。那个房间被称为车库,其实与其说是车库,也可以说是一个随意布置的多功能室。里面虽然不大,但既有厕所,又有麻将桌。每次外公邀请别人来这里打牌的时候,里面总是香烟烟雾缭绕,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是欢喜还是紧张的氛围。但是今天这里正好成了安置元宝的地方。我看着这个空空荡荡的房间,再看着这个弱小的身躯,它在这里找到了一个非常温暖的小屋,一个藏身之处。我突然想起以前妈妈作为生日礼物给我买的一只宠物店里的英国短毛猫,也就是一只蓝猫。这只猫性格是那么温顺,可是因为爷爷养不了它了,就把它送到了盐城,放在这里。可是就在一个萧瑟的晚上,秋风徐徐,它推开纱窗离家出走,再也不见了踪影。想到这里,我就不忍再想下去了,再想又是泪沾衣襟。
一天又一天,元宝还是那么温顺。元宝知道我们对它有恩情。它以前不知道父母在哪儿,估计才一两个月大,父母就没了,没有一个温暖的地方。我们收留了它,给它一些食物。虽然这些食物对家里娇生惯养的猫来说已经是劣等食品,但它因为是野猫,便格外珍惜。所以,只有在风雨中磨炼出来的性格,才是最可贵的品质。
元宝的到来,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收获。可是临走的时候,这却成了一个争论的焦点:元宝是一只野猫,可是别忘了,我家也有两只猫。把元宝带回去,会不会遭到两只猫的欺负呢?家里已经有两只猫了,还能再养一只猫吗?再养第三只猫,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爷爷已经说了,家里全都是猫尿味,到处已经被猫破坏得不成样子了。要是把元宝带回去,是不是也会把家里搞成这样一团糟呢?想着想着,我心里又结了一个疙瘩。我倒觉得,既然能养两只猫,为什么就不能养三只呢?
元宝性格这么温顺,它是在风雨里长大的,这种在风雨里磨炼出来的品性才是真正可贵的。所以我觉得元宝到家里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也绝对不会给我们添太多麻烦。多一只元宝或少一只元宝,对家里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风险。而且养猫最初的目的就是活跃家庭氛围。元宝天天缠着我们,休息的时候还可以让我们尽情地抚摸,所以元宝倒是可以给我们带来很多快乐。
我们就带着元宝上路了。坐上汽车,元宝开始很不适应。皮座椅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一上去就想吐。猫肯定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所以刚上车就喵喵乱叫,嗅着座椅的各个部位,但渐渐也像我们一样习惯了这个味道。如果开窗通风,与外面清新的空气一交融,那元宝就可以自由地看外面的风景。妈妈还怕元宝会跳窗,我看元宝那个幼小的身体和那个呆滞的眼神,看着都想笑,怎么可能跳窗呢?不过,看着那只猫看外面风景的样子,倒也别有情趣。它眼珠一动不动,像是嵌在白色的眼眶里,可能是它向往自由的象征。它估计才一两个月大,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一直孤独地在外面,可能已经有一两天了。刚看到它时那担惊受怕的样子,妈妈才同情它,把它带回了家。可是我突然想起外公临走前说的一句话:如果把元宝带回家,它可能会跟家里原来那两只猫闹矛盾。想想也是,这么一只外来的猫如果来到家里,肯定会被家里那两只猫欺负,甚至被欺负得狼狈不堪,直接抑郁而亡。想到这里,又看看它那活跃的身影,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元宝到底在哪里才能安身呢?元宝趴在我身上睡着了,它那紧闭的眼睛、微微的鼾声,还有那个半鼓着的肚皮,都是那么可爱。如果元宝是一个皮球,我天天都给它充足气,那样的它肯定是最鲜活、最单纯的它。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了高邮湖畔的一个湿地公园前。我把元宝带下来,我们去上厕所,也带它去上厕所。我本以为它会跑丢,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再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下,可是它一点都没有乱跑。我又想起我家那两只猫,把它们放到门外,它们就像见了鬼一样,立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在那儿喵喵乱叫。那两只猫不也是野猫吗?可娇生惯养了几个月,怎么一出门就害怕呢?看来只有在野外生存的猫才向往野外。而那些娇生惯养、久居在家的猫,则是脱离了现实,只愿蜷缩在一方天地里,成了一只不真实的猫。它们其实就是井底之蛙,只能透过窗户玻璃隐隐约约看见外面广阔的世界。
元宝肯定是饿坏了,它在车上不停地叫,那沙哑的声音在汽车狭小、臭烘烘的空气里回荡。它在我和哥哥、妈妈之间来回踱步,焦躁不安。整整过了一个小时,它饿得连最后一丝精神都没有了,眼圈发黑,眼皮发麻。我们才给它吃上一大碗小鱼,这可是它生平第一次的盛宴。它狼吞虎咽,甚至比我吃的鱼肉还要多。一块块肥嫩的鱼肉被它迅速吞下。就这样,我们把它带到了南京。不知不觉中,它吃饱喝足之后,在屋子里嬉戏玩耍。真想不到,就在三天前,它还在路边担惊受怕,忍受着饥饿的折磨;可是现在,它就在屋子里尽情地嬉戏。我看着它这巨大的转变,微微笑了。
最有趣的就是它吃饭那个样子。我家那两只猫就像淑女一样,每次看到饭碗都没精打采地、慢悠悠地走到碗边,先用舌头试探几口,然后再慢慢伸过头来,一点一点地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味什么佳肴。可元宝呢,它看到饭就像看到自己的命根子一样,立刻冲上去,一口一口地吞,虽然牙齿不太利索,但它却仿佛就在那个狭小的碗里,用头点来点去,像在碗里作画。它那个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在进行吃猫粮的最后的狂欢。猫粮一粒一粒地被送进它嘴里,那虾片也渐渐没了。看着那空空的饭碗和它像皮球一样的肚子,我们才乐呵呵地把猫粮碗端走。
元宝是那样可爱,又是那样天真。才一个多月大的它,却保留了最淳朴、最野性、最贪吃的特点。猫不能用人的道德准则来衡量。我觉得一个真正天真可爱的幼猫,就是一个贪吃的、贪玩的、天天从早睡到晚的淘气的家伙。这种淘气、这种有缺点的猫,才是真实的。
